上一篇文章写的是 Judge0。这篇写 Piston——同类产品，但设计哲学几乎相反。放在一起看有个好处：同一件事（安全地跑陌生代码），两个项目给出的答案完全不同，而这恰好能说明哪些是「必须」，哪些是「选择」。
Piston 由 engineer-man 维护，MIT 协议，2842 星、475 fork。它的自述只有一句话：高性能通用代码执行引擎，擅长运行不可信、甚至可能恶意的代码而不受其害。它被用在 EMKC 的挑战赛与周赛、4100 多个 Discord 服务器里的「I Run Code」机器人、各种 Web IDE，以及两百多个直接集成上。
而它最近做了一件在开源圈挺少见的事：2026 年 2 月 15 日起，公共 API 不再免费开放。这件事比它的技术细节更值得先讲。
一、先说说「关掉公共 API」这件事
README 里那段说明写得相当直接，大意是：API 不再对公众免费开放；想拿授权，先读完下面的内容、确认自己符合条件，再去 Discord 找作者；授权只发给有正当理由的非商业教育项目。
然后是一份「不给」的清单：
- 收费的项目
- 临时的项目
- 个人的项目
- 作品集项目
- 高中、大学课程作业
- 概念性项目
- 「Vibe-coded AI slop projects」——用 AI 随手生成的垃圾项目
- 「总体上对任何人都没什么好处的项目」
最后补了一句：授权由我完全自行决定；如果你连上面这份清单都没读，我大概会直接忽略你；没拿到授权也没关系，项目是开源的，欢迎你自己部署一个实例。
这段话在中文语境里可能显得「态度不好」，但它其实点出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：一个免费的执行 API，最容易被谁用掉？答案是被批量调用、被爬虫、被「生成一堆小项目试试」的人用掉。执行引擎的资源是真实成本（CPU、内存、容器启动），而滥用者的收益接近于零。作者的选择不是涨价，而是把「谁可以用」这件事收回到人手上判断。
顺带说，这份清单里「不给学校作业」这一条挺有意思——很多同类服务反而最爱面向教学场景。他的理由没写，但从上下文能推出来：作业类项目数量极大、生命周期极短、写完就弃，对公共资源是最典型的消耗。
二、它的 API 长什么样
Piston 的接口只有两个主要端点：查运行时（/api/v2/runtimes）和执行（/api/v2/execute），默认端口 2000。
请求体里有三个必填：language、version、files[]。注意 version 是必填的，而且支持 SemVer 选择器——你可以写 3.9.4，也可以写 3.x 甚至 3。这个设计在同类里不常见：多数引擎只让你说「我要 Python」，版本由服务端定；Piston 让你自己钉版本。
为什么要钉版本？因为同一段代码在不同语言版本下行为可能不同。做教学平台时，学生会因为「本机是 3.11、平台是 3.9」而崩溃；做回归测试时，你需要复现某个特定版本的行为。支持多版本共存，是它把自己定位成「引擎」而不是「判题器」的证据之一。
可选参数则是六个「闸门」，全部以毫秒或字节计：编译超时、运行超时、编译 CPU 时间、运行 CPU 时间、编译内存上限、运行内存上限。默认值：编译 10 秒、运行 3 秒、内存不设限。
响应分成 compile 和 run 两段——编译型语言才有前者。每段里都有 stdout、stderr、退出码、信号、状态码、CPU 时间、墙钟时间、峰值内存。把 CPU 时间和墙钟时间分开给，是这块设计里最专业的一笔：两者差值就是排队与进程启动的开销，优化时看这个数比看总耗时有用得多。
状态码用两个字母表示，语义很清楚：
| 状态 | 含义 |
|---|---|
| RE | 运行错误（Runtime Error） |
| SG | 被信号杀死（Signal） |
| TO | 超时（timeout 或 cpu_time 触发） |
| OL | stdout 超长 |
| EL | stderr 超长 |
| XX | 内部错误 |
这套码表比「返回一个布尔值表示成功失败」细致得多，也说明作者确实在生产环境里踩过坑：OL / EL 单独成码，意味着它把「输出爆炸」当成一类独立故障，而不是混在超时里。
三、WebSocket：能边跑边喂输入
这是 Piston 相对 Judge0 最明显的功能差异。它有一个 /api/v2/connect 的 WebSocket 端点，可以实时收发：一边程序在跑，一边你给它喂 stdin，一边收它的 stdout。
消息类型就六种：
init（客户端→服务端）：初始化任务，参数和执行接口一样，但 stdin 会被丢弃runtime（服务端→客户端）：告知实际使用的语言与版本stage（服务端→客户端）：当前处于编译还是运行阶段data（双向）：交换 stdin / stdout / stderr 数据流signal（客户端→服务端）：向运行中的进程发信号exit（服务端→客户端）：某阶段结束，附带退出码或信号
这带来的是什么能力？交互式程序。一个等用户输入的程序、一个 REPL、一个需要中途打断的调试过程，用一次性 stdin 的接口根本做不了。它也能被用来做「边算边看」的流式输出展示，而不是等程序跑完才一次性拿到所有输出。
但要注意：这个端点公共 API 不提供。想用就自己部署。加上前面说的公共 API 收紧，这条限制更明确了——作者显然把「交互式执行」当成需要自己负责的能力。
四、十道闸门，全是具体数字
Piston 的安全说明写得比多数项目都具体，因为这里每一条都对应一类真实攻击：
| 限制 | 挡的是什么 |
|---|---|
| 默认禁止对外网络 | 外连、扫内网、当作跳板 |
| 最大进程数 256 | fork 炸弹——README 直接写了两个经典 payload 作为例子 |
| 最大打开文件 2048 | 各种基于文件句柄的攻击 |
| 每次执行后清理临时空间 | 把磁盘写满 |
| 每次提交换一个非特权用户 | 提权后横向影响 |
| 每次提交独立 Linux namespace | 进程间互相看见、互相干扰 |
| 默认运行 3 秒（CPU 与墙钟都算） | 死循环 |
| 限制全部进程的峰值内存 | 内存炸弹 |
| stdout 默认上限 1024 字符 | yes 炸弹、无限输出 |
| 对越界代码直接 SIGKILL | 兜底 |
底层用的还是 Isolate——国际信息学奥赛（IOI）出品的沙箱工具，靠 Linux namespace、chroot、多个非特权用户和 cgroup 来做隔离与限额。Judge0 也用它。区别在于外壳：Judge0 是 Ruby on Rails，Piston 是 Node。两者都选择「不自己写沙箱」，这个决定本身就是对「沙箱很难写对」的承认。
值得留意的是「默认值」这三个字。这些数字都可在请求里放宽（比如内存不设限就是默认 -1），也就是说安全性最终取决于调用方给的参数。如果你在自己的服务里把 run_timeout 设成 60 秒、内存不设限，那这十道闸门有一半就形同虚设。
五、语言清单：它到底有多「什么都有」
README 的语言清单是按字母排的一长串，读起来没有信息量。我按用途重新分了三堆，差别就出来了：
第一堆是主流生产语言：C/C++、Java、Kotlin、Scala、Python（含 Python 2）、JavaScript/TypeScript、Go、Rust、Zig、C#、PHP、Ruby、Perl、Swift、Dart、Julia、Haskell、OCaml、Elixir、Lua、Groovy、Racket。这一堆是「正常需求」。
第二堆是老语言与专用工具，这堆就有意思了：Fortran、COBOL、Pascal、FreeBASIC、Lisp、Prolog、Smalltalk、NASM/NASM64、LLVM IR、awk/bash/dash、PowerShell、sqlite3、Octave，还有 iverilog（硬件描述语言仿真）和 file（识别文件类型，不是编程语言）。COBOL 和 Fortran 的存在说明它服务的对象里有一批「老系统遗留下来的代码要跑一下」的人；file 和 iverilog 的存在说明它被当成通用工具链的入口，而不只是编程语言执行器。
第三堆是 Esolang（趣味语言），这是最能说明项目气质的一堆：brainfuck（及其变种）、befunge93、lolcode、cow、emojicode、rockstar、golfscript、jelly、vyxal、cjam、matl、pyth、05AB1E（osabie）、retina、husk、japt……
这些语言里有些是用来「用最少的字符解决问题」的 code golf 语言（jelly、05AB1E、vyxal 就是为此而生），有些纯粹是玩笑（cow、lolcode、rockstar——后者让你用歌词的语法写程序）。支持它们不产生任何商业价值，但产生两样东西：社区的乐趣，以及「这个引擎真的什么都能跑」的技术信誉。
从工程角度看，支持 esolang 的成本并不低——每个语言都要写安装脚本、定义编译与执行命令、处理它奇怪的退出行为。愿意为 20 多种玩具语言做这些，说明维护者的动机里有一部分不是「做产品」。
六、部署门槛：cgroup v2 是硬要求
这部分比 Judge0 那篇更值得单列，因为 Piston 的要求写得很具体：
- 必须启用 cgroup v2，且禁用 cgroup v1。这是硬条件，不是建议。老一些的发行版默认还是 v1 或者混合模式，得手动改内核启动参数。
- Node.js 15+（跑 CLI 和 API 外壳）、Docker、Docker Compose。
- 仓库必须用 LF 换行克隆——README 专门加了提醒，因为 Windows 上默认 CRLF 会让脚本挂掉。
部署路径有两条：
| 方式 | 命令要点 | 适合谁 |
|---|---|---|
| 完整版（含 CLI） | 起 api 容器，再进 cli 目录装依赖 | 需要装运行时、管语言版本的人 |
| 只要引擎 | 单条 docker run，需要 --privileged、挂载目录、映射 2000 端口 | 只想跑 API、语言集固定的人 |
注意那个 --privileged：容器要有特权才能让里面的 Isolate 创建 namespace、设置 cgroup。这和「最小权限」的安全直觉是相反的，但它恰好是这类工具的固有矛盾——要隔离别人，自己必须先拿到足够的权限。所以 Piston 不该和其他服务混部在同一台机器上，尤其不该和存放敏感数据的东西放一起。
七、ppman：把语言当软件包管
装完 API 之后，容器里一个语言都没有。要装语言，用 CLI 里的 ppman：
| 动作 | 效果 |
|---|---|
| 列出可用包 | 看当前能装哪些语言、哪些版本 |
| 装最新版 | 装某语言的最新运行时 |
| 装指定版本 | 精确到补丁号，例如某个 3.9.x |
这个设计很像 apt：语言运行时是软件包，可按版本安装，多版本共存。装完之后执行时用 SemVer 选择器指定要用哪个。CLI 也能直接跑本地文件，加 -l 参数选版本，加 -u 参数指向远程实例。
好处很实在：不用为了支持 80 种语言下一堆镜像，需要什么装什么，磁盘占用可控。坏处也明显：「装语言」变成了一步额外操作，不像 Judge0 那样镜像里全带。新手第一次跑会发现「语言不存在」，得先学会 ppman。
八、和 Judge0 怎么选
两篇连着看，选择逻辑可以摊成一张表：
| 维度 | Piston | Judge0 |
|---|---|---|
| 外壳语言 | Node.js | Ruby on Rails |
| 沙箱 | Isolate（Docker 内） | Isolate（Docker 内） |
| 语言安装 | 按需 ppman 安装，多版本共存 | 镜像自带 90+ 语言 |
| 交互式执行 | 有（WebSocket，需自部署） | 无（一次性 stdin） |
| 公共 API | 2026-02 起需申请，仅非商业教育 | 有免费公共实例，有速率限制 |
| 生态 | 200+ 集成、多种语言 SDK、Discord 机器人 | 学术论文大量引用、官方 SaaS |
| 许可 | MIT | GPL-3.0 |
| 上手难度 | 中（要 cgroup v2、装语言） | 中（要 Docker 权限） |
简单说：要交互式执行、或者要精确控制语言版本，选 Piston；要开箱即用的多语言覆盖、或者想要有论文背书的成熟度，选 Judge0。两者都不适合「随手就跑」的场景——没有 Docker 权限和内核配置能力的环境，两个都装不起来。
九、适合谁
值得用：
- 做 Discord 机器人或聊天机器人，需要「贴段代码就能跑」的功能——I Run Code 就是这个用法的成熟范例。
- 需要交互式执行的教学工具：学生能边输入边看输出。
- 要钉死语言版本、复现特定行为的测试平台。
- 对 esolang 有兴趣，想找个现成的「什么都能跑」的环境玩。
不必折腾：
- 只跑一两种语言、量也不大：一个 Docker 容器加十行代码就够了。
- 没有内核配置权限的托管环境：cgroup v2 这条就过不去。
- 只想调个 API 试试：公共 API 已经需要申请了，直接自部署更实际。
一句话总结：Piston 是那种「技术选型很诚实」的项目——它承认沙箱难写，所以用 Isolate；承认资源有限，所以收紧公共 API；承认语言太多装不完，所以做成按需安装。它的功能表看起来比 Judge0 更花哨（毕竟连 cow 和 emoji 语言都支持），但真正决定它是否适合你的，是那三个硬条件：Docker、cgroup v2、以及你愿不愿意自己管语言版本。
本文根据项目公开仓库 engineer-man/piston 的 README 整理撰写。三张配图均依据 README 中的「Execute Endpoint」「Security」「Supported Languages」三节内容自绘（语言清单按用途重新归类，原表为字母序），未使用项目外素材。文中星标数、许可协议、限制参数默认值与公共 API 政策均为撰写时 README 所载，项目迭代较快，请以仓库当前状态为准。本文不含外链入口与推广内容。
本文整理自公开资料并做重写，原始出处：https://github.com/engineer-man/piston。文中配图已去除站点叠加水印与推广信息；版权归原作者所有。